Friday, July 20, 2012

事后

我总共去了三次面试,最糟糕的事情发生在其中一次的面试,因为面试者认识我,当然也认识爸爸。

她坐在我的对面,身边左右两边还有两位面试者。
我们,一共四个女生。
她微笑的问:爸爸知道你来吗?爸爸知道你不帮他了吗?

我的表情大概就是非常立体的,僵硬且无奈的抿着嘴唇,点点头,再努力的挤出一个笑容。
他不知道,我说。

我的情绪阴晴不定,随着她接下来发出的问题,开始酝酿乌云,眼看骤雨就要迫来。

为何不帮爸爸打理生意了?爸爸是一个好人啊。她说。

是,爸爸是一个好人,我是一个不听话的孩子。我很坏。我坦然直认。

你真像妈妈啊。你和谁比较亲?妈妈?爸爸?她再问。

我再也忍不住了满眶的热泪,我答:都不是,我最亲的人是阿嬷,可是阿嬷不在了。

读蒋勋的《路上书》,当时他在巴黎深造,第一次踏顺风车游欧洲。那是他生平第一次站在前往意大利的路口等车,等未知数肯载他一起上路的便车。他说,大概很多人总会在走出去之前,充满疑惑和害怕,然后在很多安全理由之下打消了走出去念头,很多人一辈子就是在害怕担忧的念头下,走不出去了。

和爸爸闹得最僵的那一天,我在交通灯前忘形的嚎啕。那种痛苦那种因为不被接纳不被认同的情绪,无法言喻,外人也很难理解。

我重复的问我自己,还赖着做什么?你还伤心的不够吗?你难道遭人羞辱得不够吗?

走出去啊,走出去啊。你一迈步向前,前方就是湛蓝的无垠选择。我鼓励自己。

突然之间想起幼年发生在自己和哥哥身上的一件事。

稚幼的我和哥哥站在店里,爸爸的一位朋友恰好到访,这位世交伯父有一位和哥哥同龄的儿子,伯父老是喜欢把自己的儿子和哥哥做比较,赞儿子赞上天,冷嘲热讽的把哥哥当地底泥。

有礼的哥哥只能不断的傻笑,我在旁挺身而出,我记得当时大意是说,一个聪明的人,分很多种,有些的确可以当医生,有些却可以当盗贼。盗贼不容易啊,也需要聪明才智。令郎?还言之过早呢。

伯父的脸唰的一声变成黑幕,冷眼瞪着我,批评我态度嚣张。这么多年,我仍然记得伯父层层叠叠冲到在他脸上不满的浪花,当然还因为他的儿子,确实优越,现在是一名医生。

我自小就是一头刺猬,我满身棱角,自负傲慢。凡事唯恐力未所逮,故总是全倾而出,劲度十足,留下斧凿痕迹,根本不懂轻盈无碍也是另一种美。

为了还击,力量全发出了,以为对抗见效,回头看自己软趴趴的皮囊,方知已元气大伤。和爸爸的关系亦然。

可是,我总有走出来,寻找快乐的自由和能力吧。工作做得不开心,为何不尝试改变呢?虽然无法决定谁是我的父亲,但是我总有权利选择谁当我的老板吧?

让我们父女的关系,换上平等的场合,不再有雇主和雇员的对立,那么我们就会减少很多的剑拔弩张,很多的语言暴力,以及很多因痛心懊悔而流下的眼泪了。

我总是在思考,倘若明天我已不在人世,妍妍和点点会记得我是一个怎样的妈妈吗?妈妈除了脾气暴躁之外,在她们的记忆中,妈妈的一切会否像天上的衍绎而去的白云,随风而飘,经风而散呢?

我希望她们记得的妈妈,是一个勇敢积极,在难题面前不畏缩不闪躲,却也承认自己的不足自己的脆弱的人。如同我承认我不是一个好女儿一样。

妈妈知道我要离职后问,为什么不忍下去,哥哥也是遭爸爸痛骂责难啊,为什么我偏偏选择离开?
我对妈妈说,因为我不是一个好女儿,我是一个非常独特的,不好的女儿,你就让我保留我仅有的傲气吧。

我没有走一道便捷通畅无阻的路,我走的是一条渴望快乐的路,一道紧紧聆听自己呼吸起伏的路。

不必感觉沉重啊,这条路走不下去了,我绕道而走吧。若是和爸爸无法建立亲密的关系是一种遗遗憾,那就是遗憾吧,谁的生命中没有遗憾,没有梦醒后的叹息呢?

故看House自己注射麻醉药,自己握着手术刀替自己动手术除瘤,他痛得苍白无神的脸,我激动的喊:救助啊,救助啊,你为何不求助?

我向自己发出求助的讯号,呼应我的是:走出去,走出去,走出去。
这么贴近,这么强大的光亮,我反反复复的坚定自己的意志。

立马整理封尘已久的履历,发出求职信,陆续去面试,两周后获得聘请书,同日呈交辞职信。这真是我人生中,不经铺排,最脱序率性的演出。

我一直很想把这个心情起伏记录下来,很多次动笔了又搁下,像一口未咽下的饭,一支未播完的旋律;如今则是满腹饱满,耳边是全新的声音了。

2 comments:

  1. 亲爱的,人最可贵的,就是不强迫自己!况且,你已经努力过了!加油!!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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